《散文诗》2021年第6期
标题:《乐器》(外二章)
作者:归马
朗诵:耿月
瑞典诗人特朗斯特罗姆说:写诗时,我感受自己是一件幸运或受难的乐器……哦,受难的乐器,我也是,我的单拐也是跟我一起受难的乐器。我的身体里有木,有竹,有崩断的弦,有陡然崩塌的悬崖。哦,受难的乐器,我的单拐像大提琴的琴骨,如闪光的长号。有人说,我单拐行走的姿势中有乐音的起伏与节奏,有异于他人的美之气场。有人说我是大地上一片失重的浪花,期待有人掬起。是的,我是一件隶属于青春的乐器,在台阶一样的音阶上,竭力攀登,向前、向上,也偶尔渴望放弃,渴望跌落与销殒……因为对乐器、节奏、旋律的联想,在世界的曲谱中,我常常把自己看成一个冒冒失失、跌跌撞撞的音符。是的,我是一件受难的乐器,残而不废且缓缓升华,如一位古希腊女神,成了悲剧之美的孤品。
抽象
的确,童年时,我的一部分身体就突然出走,突然变得虚拟而抽象。命运,猝然抽走了我的一部分实在的身体。7岁里的那一瞬,是飓风的旋涡,是卑微命运中巨大悲剧的核心与起源。我诅咒,坚决不接受,希望它只是一个梦境。后来,被动地开始习惯,并默默接纳与认领,任一条腿走失在这世界上,走失在身体的旷野之中。但无数个梦境又是那样清醒地提示我,失去的那条腿并没有真正走远,它只是变换了存在的形式,或者说,被过往的时空和道路暂时寄存。是的,我的确失去了一部分肉体,但也在同时获得了一部分虚无的身体。我失去了一条骨肉之腿,同时获得了一条虚幻而透明的抽象之腿,那条腿一直在我精神失重的右侧,在虚空中支撑着我。的确,我未曾与人道及,自己拥有一种常人无法体验的抽象而微妙的支撑。这种支撑力来自身体之外,又与身体如此默契,相互抚慰。
断崖
独腿行走,我的道路比常人要窄一半。我已习惯于断崖边缘的行走,有时甚至有自嘲与戏谑的戏剧化倾向。的确,我永远失去了肉体的完美,但在失去中获得的体验独特而细微。的确,相对于他者,我一直试图营造一种对自身高级意义的安慰与嘲讽。以这种安慰与嘲讽中的新颖,认知并营造一种支撑力——对生命断崖的巨大的支撑力。借助单拐行走,就是借助身体和世界的另一半力量行走。走在大街上,走在田野上,走在草原上,走在山谷中,常常有一种近乎伟大的力量在身心中如喷泉一样升起。有一次,我停留在某个山谷具象的断崖之下,让身心完全松弛下来,浑身发热的我要给自己降温,我甚至下意识地以自己圆润而敏感的残肢抵住沁凉的石头……瞬间,一种来自大地内部与肉体内部的深刻的理解,仿佛瞬间进入了彼此的身体。我凝视着自己残缺的部分,我在身体的断崖发现了火山喷发后岩石冷却的肌理,哦,原来这也是一直被遮盖的绝美风景。转过头去,在绝顶,在没有路的地方,真正的独行者前进的方式只剩下两种:一是跌落,一是飞翔……于是,沉睡多年的伤口,如一个悲悯而苦痛的山谷,开始有了苏醒的欲望。于是,我身体右侧被截得短短的腿根,如同深埋在土地中的树根与化石,微痒,蠢蠢欲动,有了重新发芽的欲念。

《散文诗》订阅链接:
https://weidian.com/?userid=1750739412&wfr=wx&sfr=app&source=home_shop
责编:宋姗姗
一审:孙乾丰
二审:雷鸿涛
三审:邢玲
来源:湖南日报·新湖南客户端

版权作品,未经授权严禁转载。湖湘情怀,党媒立场,登录华声在线官网www.voc.com.cn或“新湖南”客户端,领先一步获取权威资讯。转载须注明来源、原标题、著作者名,不得变更核心内容。


关于我们
湘公网安备 43010502000374号